最近两周，英国国会下议院发生了几件大事。

首先，首相约翰逊为了防止议员阻挠其无协议脱欧的计划，擅自休闭下议院会议（prorogation），引起朝野哗然。

再者，下议院议长约翰伯考（John Bercow）为此震怒，将之形容为“对宪法的侮辱”（constitutional outrage），因而允许反对党议员提呈防止无协议脱欧的议案，结果有21名执政保守党议员倒戈，约翰逊遭遇了七月出任首相一来第一个国会的挫折；为了反击，约翰逊孤注一掷，动议解散下议院，却得不到三分二议员支持，再度被羞辱，因此有媒体形容他是英国史上第一个在下议院百分百失败的首相。

最后，工党锡克裔议员德西（Tanmanjeet Singh Dhesi）抓住约翰逊上任以来的第一个首相提问时间的机会，追问约翰逊会否为其种族歧视的观点道歉，罕见地博得反对党议员不分党籍的热烈掌声，更有人鼓励他讲下去。

英国下议院的传统一般是不鼓掌的，顶多是高喊“hear, hear” 以示支持。

第一个事件引发宪法辩论，有人认为约翰逊的决定已违反宪法。但英国其实只有不成文宪法，因此只能从首相的举动是否合乎政治传统（political convention）和法治精神来衡量。

政治传统方面，英女王恪守其职，予以首肯是正确的作法，否则就开启了王室干政的先例；法治精神方面，苏格兰法官杜赫迪（Lord Duherty）裁定法院无法根据法律标准审核冻结下议院会议的决定，而是政治人物的责任。我个人认为这也符合了司法不敢于政治运作的原则。

这就说明为何议长伯考敢于和首相作对，亮绿灯让下议院辩论阻止无协议脱欧的议案。一方面是他坚持议长应该不偏不倚，无私无畏地执行任务；另一方面就是让国会议员去处理防止首相权限扩大的问题。

其实不只是现在，伯考在卡麦仑和特蕾莎梅担任首相期间也多次给予反对党机会，阻挠一些关键动议，尤其在脱欧的事情上，下议院可以三番两次否决特蕾莎梅的议案，和伯考大胆放行有直接关系，说他间接促使特蕾莎梅下台也不为过。但伯考并非一个权力狂；他之所以能够如此行使权力，源于英国下议院议长由议员 - 而非首相 - 推举再投票决定的规定。

换句话说，因为不是首相推荐，他不怕被革职，必要时可以出于忠于国会而斗胆和唐宁街十号首相府的房客对着干。

反观马来西亚，马哈迪所谓的国会改革充其量不过推举了一位法官阿里夫出任下议院议长，再象征式地由下议院投票通过。我们都知道当初以“救国英雄”姿态重回首相宝座的马哈迪不但成功洗底，还因此拯救了大批人的政治事业，他举荐的人，希盟有谁敢否决呢 ? 副议长倪可敏现在不也很听话了吗 ?

换言之，只要首相依旧保留提名议长和副议长的权力，而非国会议员商讨决定，选出来的人必定首先效忠首相而非国会，其中立性绝对存疑。

最后，那位锡克裔议员的提问可圈可点。很多人不知道，在西敏寺议会制里头，下议院最有权势者是议长；首相的权力源自下议院议员，因为他/她必须获得多数议员支持（command the confidence of the House）才能出任这个职位，因此必须向国会负责，接受质询。

约翰逊之前曾经在右翼，亲保守党的《每日电讯报》撰文指穆斯林女性穿的罩袍就像个“信箱”，据称那一个星期内就导致多宗攻击英国穆斯林的事件。他一直回避媒体的提问，直到在下议院，终于回避不了而被人奚落。

我们再看回马来西亚，发表最多种族主义言论的就是马哈迪，包括他说马来人懒惰，华人富裕等等。他在将近50年前发表《马来人的困境》，全书充斥着对各个种族的偏见和刻板印象，已经影响了三代人，至今没有人敢在国会内就此质询他。

只要政坛，民间，学界到评论界仍旧弥漫着对马哈迪或其他政治领袖的威权崇拜，所谓三权分立在封建的马来西亚仍旧是个遥远的梦。这就是为何像我这样的慕洋犬宁可每天喝啤酒看英国国会辩论，也不屑去读本地那些“小骂大帮忙”的评论文章。

* 唐南发，标准猫奴，自由撰稿人。研究兴趣范围包括难民与移工议题，以及东南亚区域政治，视人道主义为国籍（humanity is my nationality）。热爱阅读，下厨，骑车和了解世界各国茶酒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