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知名历史学者邱家金教授日前离世,引来华裔网民谩骂甚至诅咒,实在没必要也要不得;骂他是汉奸的人,恐怕平常就很少看他的文章,也完全不懂邱教授的历史观不是从种族角度出发,而是从统治者(英国+巫统+土团)以及他认为的“国家利益”出发。他的很多看法,相信就连马来左翼知识份子也很难苟同。
例如他说英国未曾殖民统治马来半岛,就很令人错愕。读历史的人都应该知道殖民统治的方式和手段很多,未必是像当年的日本和法国那样直接出兵占领;英国不少的殖民地都是透过间接方式治理。
以印度为例,最初英国人透过东印度公司控制,后来因为1857年起义而由伦敦设立十几个直接统治的所谓管辖区(presidencies),并和几百个土邦逐个结盟间接统治,直到印度和巴基斯坦于1947年各自独立。
其他的还有尼日利亚和海湾地区的中东国家,以受英国保护的形式统治,在文莱和马来半岛也类似,直接由伦敦管辖的海峡殖民地:新加坡,马六甲,槟城和天定(Dinding,今天的曼绒)除外。
直接入侵,占领和高压统治等手段的成本太高,也未必收到成效,爱尔兰惨烈的殖民历史就是最佳例子,将近500年后还留着北爱尔兰的问题,甚至严重影响了当下的脱欧谈判。因此,爱尔兰以后的大英帝国倾向透过控制地方上的王室实行间接统治,在他们当中制造分裂以维持殖民者的优势。
我们都知道当时英国人决定要从中国,印度和爪哇引进多少劳工就引进多少劳工,马来统治者可以表达不满,也确实表达了不满,但最终并无法逼使英国殖民者就范,因为后者首先考虑的是本身的经济利益。后来碰上1930年代的经济大萧条,伦敦又决定停止输入还遣返部分已经在马来半岛的劳工。如果不是实权统治者,又哪来这些权力 ?
间接统治不代表不是殖民地。如果邱教授以保护地(Protectorate)和殖民地(Colony)之间治理结构和形式之不同,来支撑海峡殖民地以外的马来半岛不是英国殖民地的论述,那么印度和多个非洲国家也都未曾经历殖民统治,甘地搞不合作运动就成了莎士比亚说的无事生非(much ado about nothing)。
另外就是邱教授认为英国殖民者未曾采取分而治之的手段管理马来亚。他凭本身成长,求学和玩足球的经验来说明当年他和同侪间并没有种族意识,甚至在与已停刊的The Nutgraph的访谈中称英国人分而治之的说法是rubbish,同样让我错愕。
其实殖民者为了安抚马来王室和马来社会,在公务员政策上着重栽培马来人是历史事实;为了避免马来王室和精英的商业利益坐大形成与锡矿和橡胶殖民企业竞争的情况,未曾积极培养马来企业阶层也是历史事实。从事经贸的华裔鉴于本身是外来民族,必须仰赖统治精英的恩庇,于是出现所谓“华裔富裕,马来人贫穷”的印象,虽然在殖民时代,大部分华裔和印裔一样都是劳工阶层。
例如北方大学的K. Nadaraja教授就指出1930年代的大萧条期间,绝大部分遭裁员的公务员是非马来人,尽管他们的人数本来就不多。这项措施正是为了避免引起已经因为经济萧条而生活困难的马来社会更多的不满,毕竟他们是所谓的土著(natives)。
我们也可以参考已故谢文庆教授的文章,了解殖民者分而治之的一些案例。
最后是马来土地的问题。
姑且不谈官方历史本来就是为胜利者所写,也为胜利者服务;在诸个马来王朝出现以前,马来半岛就经历过不同的非马来帝国,其中影响深远的有佛教的室利佛逝和以印度教为主的满者伯夷。这些政权早在1957年的马来亚宪法给“马来人”下定义的数百到上千年前就已存在,试问谁决定关于马来半岛的官方历史论述必须始于后来的马来王朝呢?这是每个从事历史研究的人不能不审慎思考的问题。
我无意否定邱教授毕生致力于实现一个马来西亚国族的心愿,也决不从华裔的角度批判他,毕竟身份认同是很个人的事,应该予以尊重。但作为一名历史学者,邱教授忽视历史材料和文献,选择从自身的个人经验诠释重要的历史事件,可说相当令人遗憾。
逝者已矣,愿他在没有族群和国族纷扰的世界里安息。
* 唐南发,标准猫奴,自由撰稿人。研究兴趣范围包括难民与移工议题,以及东南亚区域政治,视人道主义为国籍(humanity is my nationality)。热爱阅读,下厨,骑车和了解世界各国茶酒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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