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年前,电子召车来到大马,国内的乘车文化自此改变。这个改变不只影响偶尔搭车的乘客,或是生计受影响的德士司机,它还影响了一大批加入这个行业、日日夜夜于两地之间穿梭的电子召车司机。
我们认识电子召车司机吗?很多人上车只和朋友谈天、自顾自地划手机,却很少在后座抬起头来,看一眼司机。到达目的以后,乘车费直接从信用卡扣除,我们不用和司机多说什么就可以下车,从此忘了这些人生中曾和自己在一段小时光里共处一车的司机们。
但司机不是布幕,也不是花瓶,他们的人生一样真实、复杂和重要。
马来西亚现在有数以万计的司机,但没有一个电子召车司机是一样的,这是他们当中一些人的一些故事。
吴淑梅:我喜欢工作自由
吴淑梅今年38岁,和丈夫及15岁女儿同住巴生港口。她告诉记者,自己的司机生涯始于去年一场中年危机,当时她两度失业,对生活无计可施。
“第一个老板是30几岁的年轻人,吃喝嫖赌样样来。他欠供应商钱,拿到2万多令吉的生意却一下子把钱花光;我看着下觉得很不对劲,所以赶快先离职。”
诚如吴淑梅的预测,她的公司很快就倒闭了,玩世不恭的老板也跑了,她连最后几个月的薪水都没领到,欲讨无门。
尔后,她找到新的工作,但东家嫌弃吴淑梅2600令吉的月薪过高,两下子就将她解雇。

“我只有中学毕业,以前有想过要拿本科文凭,但那太贵了,现在16年后要我再找工真的很难。
“我之前是做行政工作的,打工整16年,薪水才2000多令吉而已,巴生就是这样,钱真的很少、很少。”
“可是我要供房、供车、供保险、还有家庭开销,女儿的安亲班、托儿所、补习一大堆……”
“那时真的觉得好辛苦、好辛苦,每个月只能勉强给父母几百块的零用钱,出去用餐哥哥妹妹都会帮我付,大家知道我钱不够用,也都没多说什么。”
生活压力穷追猛打着吴淑梅,她于是听取妹妹建议,加入了电子召车服务的行列,殊不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开车载客不但给吴淑梅带来更好的收入,还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可以真心喜爱工作。
“现在如果我勤力开车,一个月扣了成本也有3000令吉到4000令吉的薪水,而且这个工作很自由。”
“在外面工作,有些老板看不起你,又要你奉承。”
“这份工我累了就可以休息,有时想要做就做,不要做就不做。”
“而且不用看同事的脸色,不用看一大堆人的脸色,难搞的顾客下车以后就再也不用见。”
“我喜欢自由,自己当自己的老板,反正工钱不错,真的好过跟人家打工。”
吴淑梅自知本身是个女司机,所以为了安全着想,晚上从不接单。她每天早上6点天就起床,天未亮就上班,尽量在早上7时至10时的巅峰时段多接订单。到了约莫10点,她会返家午休,中午12点又出来再工作。

“现在经济真的很不好,我早餐省着吃,看哪里便宜就去哪里打包,等到6、7点放工就去找20%的折扣杂饭来吃。我没吃午餐,只喝水。”
聊天过程中,记者发现吴淑梅多次说到饼干,就问她是不是很喜欢吃饼干。
她不好意思地笑说,“苏打饼点咖啡最好吃了啊,但现在苏打饼一包要5令吉,我都快吃不下了。”
“以前50令吉能买很多东西,现在50令吉只能买两样东西。很多人找不到工就驾车(电子召车服务),那些年轻人早上做工,晚上还要兼职驾车,真的很可怜。”
她回忆自己当年以12万令吉买了现在在巴生的住处,那是一栋二手的单层排屋。
“八打灵再也的房子很贵,都是要百万的!所以现在很多人在八打灵再也做工,在巴生买房子,但巴生现在的房子也是至少30万起跳,很贵,人民哪里买得起。”
“政府真的‘beh pakai’(不能用),我觉得很丢脸,我的父亲也觉得丢脸。如果有钱有机会,我也想要去新加坡工作,我听说新加坡薪水也是很好。”
今年三月就是吴淑梅司机生涯的一周年,记者发现,身材短小、说话温吞的吴淑梅只要说起工作就会特别起劲。
“有时候比较长途,像是去机场的客人都会跟我讲讲笑笑。有时候收到小费,(小费)几块钱罢了啦,但有好过没有。
“偶尔订单状况很好,一个接一个,做几趟就够了,我就可以回家。”
“我的弟弟叫我重新再找一份行政的工作,说行政比较适合我。但我想继续驾车,现在这样,我真的比较开心。”
何良财:顾客千奇百怪
记者坐上他的宝腾车子那天,54岁的何良财(音译)身穿米白色的短袖衬衫和黑色唐装裤子,打扮十足德士司机。他自我介绍时说道,自己原是小贩,但市道不景,他听说电子召车服务收入很高,就毅然转行当起全职司机。
何良财是道地的甲洞人,满嘴流利的广东话,跟他聊到他的工作,他头一句就开轰每天都会遇到的漚客。
“有些顾客要求很高,刚订车就指望司机立刻到,结果我一路开过去,快到目的地时却被取消订单。”

何良财说自己曾经接到订单,因为路经收费站,所以路程较短,价格便宜,但乘客上车后却决绝缴付应付的过路费。
“我如果听他的,绕远路就要亏车油,如果跟着订单过收费站,他又不愿意补我的过路费,你说我能怎么办?。”
何良财似乎是平常很受气,聊起漚客就一发不可收拾地抱怨起来。
“很多住公寓的乘客,我已经到(建筑物)门口了,他却好像要我开车上电梯,一路开到他家门口接他一样。”
“有些顾客,我等了十几二十分钟他才上车,结果坐下来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催我说 ‘你可以开快一点吗?’。”
“还有一些乘客一上车就脸臭臭,什么也不说。问他他要去哪里,他说, ‘你别出声,你跟我去,走!’,态度很不好咯。”
他头头是道地分析,以前只有德士时,乘客并没那么多。但电子召车服务又方便又舒服,价格还很优惠,所以原本没有召车习惯的人现在也会召车了,市场至少多了50%至60%的乘客。
“我告诉你,有70%的乘客都是外国人。”
“很多印度、孟加拉、泰国、非洲来这里念书、工作的人,他们没有交通工具,所以需要召车。本地乘客来来去去就是那几间购物中心,Pavillion、Bukit Bintang、OneUtama,只有这些外国客仔会到比较偏远的地方。”
但载送“外国乘客”也有相应而来的“麻烦事”。
“其实呢,我的工作只是接送而已,但有些乘客会要求我停在便利商店或超商等他买几桶水,然后再帮他运回去。”
“也有乘客是一大组的人,竟然要求我把他们一个个送到不同的地方落脚!”
“这些都是私人要求,但是我不配合又会被投诉、减星星(评分)。”
“有时候乘客很多却只订一辆车。唉,我看他们是学生,要去的地方又不远,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载他们。”
谈话至此,何良财聊得起劲,干脆把车子停在路旁,拿出手机开了一个微信群组给记者看。
他说这个群组里的人都是司机,大家如果遇到什么不合理的事就会分享在群组里。

何良财从驾驶座右边的储藏空间拿出一袋药丸,挥在空中说,“我有血压高(高血压),需要吃药,平常中午也要停在路边休息。”
“(遇到漚客)一定要发泄的啊,不然谷住(忍着)真的会爆!”
“一些年轻小伙子、有钱仔没坐过德士,我收他们几块钱,他们当我是私人司机,王一样地指东指西,叫我, ‘你去这里、去那里!’。”
“我遇过不准我在车上开音乐或开冷气的顾客,也有带着宠物的顾客。”
“还有一些顾客……”,他神情凝重地说道,“体、味、超、重!”,然后逗趣地摆出一个快窒息的模样。
“最夸张是我的朋友接过一个孟加拉人……”
“到(接客地点)的时候,看见那个孟加拉人牵着一只羊要上车,还说是因为回历新年要宰羊!”
他哭笑不得地感叹说,“做我们这行,真的什么人都会遇到,酸甜苦辣样样有。”
他坦言,电子召车服务其实并不好做,近几年收入更是大不如前,以致他有点后悔当初放弃了小生意,只是如今要重拾旧业又很不容易。
“一开始司机不足,电子召车企业给司机的价钱很好,那个时候就很好赚!”
“但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歌仔可以唱了。如果你努力,每天做10小时左右,扣完成本也还是有差不多3000令吉到4000令吉,就只是一份薪水而已。”
他黯然地指着微信群组里一个个的陌生面孔,那些他的司机朋友,对记者说:“人们认为这行很好赚,真的做了才知道很辛苦,司机进一批又出一批,流动率很高。”
“只剩我们这些’老雀’,因为没地方可以去,所以才留下来。”
奈文:我喜欢与人共处
35岁的奈文古玛(Navin Kumar)有逾两年的电子召车服务兼职经验。
“我是医科毕业的,但没有在马来西亚考取执照,所以除非有医疗所在特定情况下雇佣我当散工,不然我空闲的时间很多。”
“我那时就想,与其每天在家里发呆或外出看电影,我不如就试试兼职,当电子召车司机来赚些外快。”

奈文透露,他在踏进这个行业以后,才发现当初设想的“一些外快”真是低估了这份兼职所能带来的收入,因为这笔第二收入实际上应付了他每月的最大基本支出。
“我每天开4小时就能有100令吉左右的收入,这样一个月下来也能有2000令吉到3000令吉的收入,这大概是我月薪的三分一到五分一。”
“这笔钱除了够我付房贷、车贷,还有多出来的部分让我周末和兄弟们喝两杯。”
记者问奈文为什么有些全职的司机一天开上10小时的车子才能赚取4000令吉的收入,他每天4小时就有约莫3000令吉的收入?
电话传来他豪爽的笑声,他解释说:“那是因为我是策略性地开车。”
“早上7点到10点、傍晚5点至9点,这些都是人们上下班、最需要通勤的黄金时段,当然也是司机最应该把握的时段。”
“我做了(电子召车司机)两年,自然知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会好赚,比如拜五的晚上7点至凌晨1点。”
“有时候,我的所在地并不是那么理想,我就会把系统关掉,再到一个热门地点去,重新开启电子接客系统,这样订单就会源源不绝。
“我觉得利用这种方式比毫无目的地连续开车10小时更有收获。当然,这有赖于我时间弹性的本业。”
奈文毕业后一直都在雪隆一带活动,直到去年才回到故乡槟城,并开设了一家帮客户车子进行减碳改造工作的车厂。
“我每次载客都会穿着公司的制服、准备好名片,并花3到5分钟的时间介绍我的生意。”
“乘客坐在车上,也就别无他法,被逼听我说话。当然,我会尽量用生动有趣的话语来引起他们的兴趣,哈哈!”
他开心地表示,这个方法非常管用,因为后来有不少乘客都成了他车厂的客户。
奈文是个开朗、乐观的人,而且非常喜欢大笑。他用阳光一样温暖的声音和记者分享,对他而言,这份工作最大的喜乐在于能与人共处。
“能够和各种各样的人聊天是有趣的事,我想我是一个喜欢,也善于社交的人。”
于是,他在受访过程中滔滔不绝地说起了所遇过的客人:给过他20令吉小费的华裔妇女、日后成了他好朋友的某双溪大年乘客、在槟城接送过的各国旅客……
“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经验是我载过一家罗兴亚难民。那趟车的费用原是15令吉,但我只收了5令吉,给了他们10令吉的折扣。”
“你也知道,难民要在这里找工作并非易事,生活艰难,我觉得他们值得一个好的折扣!”

聊起一般乘客对电子召车司机最大的迷思,奈文坦诚大多乘客都误以为所有司机都是低阶层出身,所以对司机的态度非常不友善。
“许多乘客不知道有很大一部分的电子召车司机其实有自己的工作,载客只是兼职。”
“他们的设想是司机都是底层的人,所以会以 ‘老板’一样的高姿态去和司机说话。”
他说,有不少乘客得知他是医科毕业时都觉得震惊。
“这就是人们对电子召车司机最大的误解,以至于把我也当成他们的私人司机来指使。”
“其实如果加以了解,就知道电子召车的概念其实是共乘,没有谁是 ‘老板’这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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