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前总统马英九日前在某造势活动上批评蔡英文政府“花大钱，补助东南亚的旅客到台湾来”，结果“来的人不见得是观光客，往往是来台违法打工，甚至是卖春的人”。

之前，中国国民党总统候选人韩国瑜也在一政论节目中说“凤凰都飞走了，进来一大堆鸡”，意指台湾本身人材外流，引进来大批东南亚外劳，引来歧视之嫌。

韩国瑜的看法其实就和很多华裔马来西亚人一样，认为国家政策不公平，结果大量非巫裔人材外流，政府反而开放门户让“低技术”的印尼和孟加拉等外劳进来。事实上我们知道绝大部分到新加坡打工的马来西亚人并非高端技术人员，而是从事运输和服务业。

这种看法，不过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使然。马来西亚薪金太低，以致同样类型的工作乏人问津，宁可到对岸去从事类似的工作，毕竟新币的强劲难以匹敌。
 
正如会到新加坡当辅警的台湾人也不都是高技术人材，而是台湾的薪金停滞不前促使他们做出这样的选择而已。

马英九说东南亚人以观光客身份到台湾“卖春”，其实一度也有台湾人借日本免签之便到东瀛当起所谓的“候鸟妈妈”。东南亚移工过去三十年为台湾经济做出巨大贡献却持续面对剥削更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而近年台湾诈骗集团行走东南亚也引发台海两岸的纠纷 。凡事都有两面或多面，这些都必须从国内的产业困境和全球人口流动的大脉络下去理解。

韩马二人的言论不过凸显了台湾社会对东南亚各种负面的印象。追根究底，台湾对东南亚的认知和日本殖民很有关系。日本明治维新以后学习西方列强东征西讨，掠夺殖民地，台湾和朝鲜半岛就是最显著的成果；中国东北的满州国名曰独立，其实也是日本帝国的傀儡。

日本帝国扩大二战战场以后，因为日本人不适应热带气候，于是派遣不少台湾兵到南洋征战，汉人和原住民都有。我大学曾经有个古晋的同学，有一年他父母和爷爷到伦敦探望他，我和他爷爷聊起政治历史，原来老人家年轻时候曾经被日军征夫做苦力。

有一次他发现看管华裔苦力的几个日本兵居然以闽南话交谈，就斗胆用我们所谓的福建话向他们提问，结果对方以轻蔑地语气说他是“蕃”，他们是“台湾的日本人”。
 
的确，所谓南洋落后的形象和日本帝国的文化建构有很直接的关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鼓励台湾人协助日本去打仗开荒，让他们也能参与建立日本帝国的“荣耀”。

李登辉的哥哥李登钦（岩里武則）就是一个例子，结果死在馬尼拉战场，我初次参观东京靖国神社还特地去把他的照片找出来。
 
当然，二战以后的台湾靠拢美国，也衍生出以美日为主的经济发展路线，成了1980年代的亚洲四小龙之首。从经济，文化，教育到科技，台湾都远远把新加坡以外的东南亚抛在后头，更一度成为马来西亚最大投资国之一。

在这种背景之下，东南亚“贫穷落后”的形象更加深刻；我们也必须承认曼谷和吉隆坡尽管是全球最多访客的城市之一，市政建设和台北相比非常不堪，连人行道都不及格。而台湾也不断完善对待移工的福利和政策，这些都值得我们参考学习。

但东南亚不是只有“贫穷落后”的面貌，它是一个宗教，文化和族群复杂的地区，作为一个区域“共同体”也是二战的产物，否则儒教的越南应属东亚范围，受印度文化影响的泰国，缅甸，马来西亚和印尼更接近南亚，菲律宾则很“另类”地与美国和西班牙文化相近。更别说菲律宾，印尼和马来西亚的原住民社群与台湾原住民有着千丝万缕的族群，历史以及文化联系。

台湾关于南向政策的争论，其实攸关其国内的政治斗争以及与中国的复杂关系，民众的立场或许更取决于本身的党派认同，并不意味着对东南亚有更深一层的认识。台湾未来应该更深入探讨如何与东南亚诸国维持稳健的特殊外交关系，而非单纯地视这个地区为廉价劳动力的供应地或两岸政策角力的延伸。

* 唐南发，标准猫奴，自由撰稿人。研究兴趣范围包括难民与移工议题，以及东南亚区域政治，视人道主义为国籍（humanity is my nationality）。热爱阅读，下厨，骑车和了解世界各国茶酒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