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7个女儿,因为想‘博’一个男孩。所以就一直生、一直生,终于第八个就是男的!”
77岁的张妙珠神气地向记者展示全家合照,说自己活到这把年纪能有如此大家庭,人生已无憾。
子孙满堂一般被认为是中华民族的追求与骄傲,老一辈的华人也把多子多孙看作是福气的象征。然而,马来西亚统计局上个月发布的本地华裔妇女平均生育率报告,点出的实况却是我国华裔人口比率下降、生育率骤减。
数据显示,我国15岁至49岁(生产年龄)间华裔平均的生育量,从1957年的7.4名孩子,骤减至2018年的1.274名。华裔女性生产第一胎的平均年龄,更推迟至30岁。
但仔细回顾祖父母上一代,华裔家庭生育7至8个小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挨坐在张妙珠身旁的孙女张丽仪,听见奶奶的“老土”思想,她忍不住噗哧一笑。
如此声势庞大的全家福,对她而言已是一大奇景。说到三年抱两,她更猛地摇头:“傻的吗?我才不要生那么多!最多两个就好了。”
两代人、两种观念,也是我国华裔家族的缩影。
两代人:从稻田走向办公桌,多子多孙没必要
华裔生育率逐年下降不是偶然。它与华裔的生活习性变化息息相关。大多出生在上几代的大马华裔,相信都听过父母在门前种菜、天还未亮就起床割橡胶的故事。
张妙珠年轻时也过着这样的生活。
“我那时候也是穷,可是我生孩子的时候,没有想养不养得起,只是认为,生多一个就可以帮我耕田、种菜、喂鸡、喂鸭...... ”
从张妙珠到孙女张丽仪,隔了一代,而短短这一代人的时间,我国华裔从原来以耕种为主的农业社会走向工业社会。
说到生育的责任,27岁的张丽仪有另一番见解。
对她而言,以往把孩子当作“劳动资本”的功能已不复存在,加上30岁以前都在为本身的事业打拼,结婚年龄不像祖辈那么早,而生孩子已不一定是必然的存在。
“ 生了孩子还需要放在托儿所,月费开销不少。”
如果说,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的转变是导致华裔生育率下降的因素,那么,这样的环境转变非受影响的又何止华裔族群,印裔、巫裔生育率虽有减少,为何却不如华裔严重?
经济专才孙和声剖析, 这是因为我国华裔有90%生活在都市,印裔也有90%,而巫裔只有60%。
“ 国家越发达,生育率越低,日本与台湾的婴儿出生率比死亡率更低,死亡的人比出生的人更多。”
投身大马华人研究多年的时事评论员陈亚才认同:“我们常在婚宴祝人家早生贵子,多子多孙,但是这种观念在新一代已经慢慢淡化。”
“ 农业社会多生几个孩子,劳动的时候可以到田里帮忙。但今天的生活方式,体力劳动比率已大幅度降低。用生孩子增加劳力已没有必要。”
孙和声调侃,以前的华人会持守“养儿防老”的观念,但现在更多的是担心“养儿啃老”。
华裔与巫裔的“育儿经”
不仅是两代人的观念大不同,身在同样的国度,华裔与巫裔对于养儿育女,情况也不一样。
首相纳吉为了带动人口生育率,曾在2018年财政预算案中纳入条款,从2018年至 2022年诞生的我国新生儿,每名可获得RM200 的信托基金(Amanah Saham)。
但看在符瑂旗眼里没什么大不了:“ 那几百块 ? 孩子生出来第二天就用完了。”
39岁的她经营美甲生意,19岁时生下第一胎,儿子现在已经20岁了。
“ 我有想过生多一胎,但后来就不了了之,之后再也没有想过生多一胎。负担很重...... 或许是华人的观念,总希望给孩子最好的,所以故虑比较多。”
30岁的玛蒂娜牵着一名5岁的孩子,另一只手则抱着刚满同岁的儿子到公园散步,腹中还有一名待产的孩子。身为护士的她虽然仅月入2300令吉,但亦毫不隐瞒地说,自己还想多生几个。
“ 我本来觉得生两个就很头痛了,护士的工作量,你可想而知,相当忙碌...... 但我又觉得小孩可爱...... 都看作是上苍给的礼物,生了出来,自有安排。”
吉隆坡生活水准高不在话下,她坦言,身为土著,养育孩子的费用可能比非土著来得低,加上有政府提供的土著权益,往后孩子进入本地大专等等,担心的部份确实比较少。

政治设定政策,政策决定人民的思想模式与生活方式。
我国宪法第153条款授权国家元首保障及维护马来人和东马原住民的“特殊地位”,以及其他社群的“合法权益”。
尽管条款里并没有采用“权利”和“特权”等字眼。但在奖学金、教育或培训特权、公务员职位、特殊设施、商业或贸易活动许可证或准证等方面,给予马来人和东马原住民“固打制”,却是不成文的规定。
资深时事评论员谢诗坚点出,我国华裔与巫裔确实活在两套不同的政治体制之下。
“华裔在生活方面确实没有受到像巫裔一样的帮助。这是事实。这造成华裔在生孩子之前,会先做好家庭规划,对生活要求比较高是一回事,亦会担心生太多无法承担。但是巫裔在政府的帮助下,确实比较不会面对孩子基本生活因经济而受困的问题。”
他点出,华人会馆其实也有给予华裔生子的帮助与奖励,但是会馆给予的是乃是‘生一个孩子,给你500令吉’的政策,甚是杯水车薪。相反的,政府提出的土著保护政策,则是在孩子成长的不同阶段都提供一定的帮助,包括学费减免、进入国立大学的保障等等,都来得相对实际。
“ 这也是为何,华裔总是把生产率控制在两三名孩子内。”
陈亚才赞同华人对于孩子的前途比较重视,希望给下一代更好的生活,包括更好的教育以及水平更高的生活。
“一般华裔家庭担心,生太多会负担不起,没有办法更好的照顾孩子,因此只考虑生一个或者两个,希望在这种经济条件下,能够完善的照顾孩子 。”
反观马来同胞,马来人口主要集中于半城乡半农村地带,陈亚才认为,马来同胞的想法较为单纯,凡事顺其自然,物质上的需求也不大。外再加上教育方面有政府的照顾,顾虑自然减少。
“ 政府补助相对没有那么多的华裔,孩子若要得到较好的教育,就要到国外念书,家长必须承担高昂的开销。”
子孙满堂?还不如YOLO吧!
“YOLO” 是“you only live once”(你只活一次)的首字母缩略字,也是现代大部分年轻人崇尚的价值观。
随着都市化与女性主义抬头,女性既不再是“生子机器”,年轻一代在看待孩子的性别上,更少了以往守旧的“重男轻女”观念,无论生男生女, 都是”好“字。
无论是自家开业的符瑂旗,还是打工一族张丽仪,都认同时代不同了,人生不再只跟家庭划上等号,事业也能给予她们更大的满足感。
张丽仪明年就要结婚了,但她且说即便结婚了,也未必要生小孩。
“ 人说,如果有钱,宁愿养狗。这是真的,至少不用烦。”
“ 结婚生子,就像把自己的生命缩短至30岁。结婚之后,重心就在孩子身上。要闯、要探索,都有所局限。我宁愿去旅行、把钱投资在自己身上,也不要自我捆绑。”
像她一样的年轻华裔不少,身边的朋友都是近30岁才结婚,家庭规划也限制在至多3位孩子。当然,也有部分华裔家庭想生4个或以上,但实之少之又少。
张丽仪说,自己的婆婆偶尔会唠叨 “我当年像你这样的年龄,已经生了2、3个了。” 之类的话。有的长辈也会担心,孩子哪有一天老了会落得孤零零一个人,但年轻人却总认为老一辈操之过急。
“ 孩子有自己的生活,不一定要以你为中心。我们既然也会想要开创自己的世界,怎么可能要求孩子围着你转?人还没老就说到老了的时候...... 这都还远呢。”
“ 我月入数千令吉,政府有公积金。攒钱养老更实际。”
“ 怕生子”是她对自己下的总结。太多的负担、太多的责任,都让年轻一辈唯恐避之不及。
然而萌生这样的念头,究竟是社会的错?经济的错?还是政策的错?在张丽仪眼中,不生孩子没有对错,错的是强迫自己过别人预想的生活。
“或许,这样的想法不是绝对。可能到了35岁以后,我也会想生孩子。
“ 但每个人在每个阶段想要的都不一样,对现在的我而言,要我生孩子几乎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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